【英超變遷30年，三個外國人決定了整個聯(lián)賽的歷史進程。因為他們，英超變得更具魅力；因為他們，英超成為了真正的世界頂級。】

1986年，約翰·克魯伊夫在參加一檔荷蘭電視訪談節(jié)目時，說出了這樣一段話：“在其他國家，足球的價值僅在于獲勝，只有贏球才是神圣的；但在英國，你可以說，這項運動本身就是神圣的。”

和同時代許多荷蘭人一樣，“球圣”也是親英主義者。1977年至1984年，英倫俱樂部在“缺少外援”的情況下7次問鼎歐冠，一時風頭無兩。英倫朋克、重金屬音樂和英國足球，深深影響了歐羅巴一代人的價值觀和審美。80年代三場慘案將不列顛足球打入冷宮，俱樂部被禁止參加歐戰(zhàn)，直接導致英格蘭頂級聯(lián)賽質(zhì)量下滑。所以英超成立之初，法國球評人菲利普·奧克萊爾會在專欄中將當時的英超球員簡單粗暴歸為三類：只會一只腳踢球、鏟搶兇狠的中場，身材魁梧且轉(zhuǎn)身緩慢的后衛(wèi)，不知如何停好球的高大中鋒。

“英超急需高質(zhì)量的外國人，來告訴傲慢的我們什么是現(xiàn)代足球！”前阿森納副主席大衛(wèi)·戴恩(英超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在自傳中如是寫道。“英格蘭足球，是時候作出改變了！”

改變？談何容易！強大的本土社區(qū)文化，使得大部分英國人對外來文化有著近乎本能的抵觸與恐懼。“我當時對外國文化沒有任何興趣。成長過程中，我一直是那種興趣和口味不太敢逾越倫敦的本土男孩。”蘭帕德曾在自傳中這樣寫道。而當年得知利物浦將任命法國人霍利爾為主帥時，年輕的杰拉德也是嚇壞了。“聽到法國教練，我就惴惴不安。我只想英國人來當教練，至少我能聽懂他們在說什么。”

轉(zhuǎn)眼間，英超已經(jīng)走過30年，并完成了從“糟糕足球”到“第一聯(lián)賽”的完美蛻變。在此過程中，以埃里克·坎托納、阿爾塞納·溫格和羅曼·阿布拉莫維奇為代表的外國足球人，拓寬和改變了英格蘭人對這項運動的認知。受此影響，許多新一代英格蘭足球人也紛紛踏上了變革之路。

【坎托納>叛逆革命】

1992年1月，坎托納以“光榮失敗者”(法國《隊報》語)的身份空降利茲。

當時法國前鋒25歲，已效力過6家俱樂部，還短暫退役過一段時間。在法國，他是裁判的噩夢，是規(guī)矩的克星，“問候”過幾乎每名聯(lián)賽紀律委員的家人。但那時的英超聯(lián)賽、甚至英國社會，很需要他。

上世紀90年代初期，英格蘭破舊、衰敗且乏味。首都倫敦整體房價很便宜，酒吧也大多簡陋。“酷不列顛”文化浪潮還處在萌芽階段，人們晚上11點后基本無事可做——除非某個阿森納球員正好開車撞進你家前院。所以，當一位豎著衣領的年輕版馬龍·白蘭度出現(xiàn)在球場上時，所有球迷都會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文化沖擊。

坎托納真的太與眾不同了！他可以靈活地在中前場游弋，永遠清楚場上其他球員的位置，善于用幾近完美的速度和弧度進行傳球配合。在那個年代，全英找不出第二個像他一樣踢球的球員。加盟僅僅三個月，他就幫助利茲聯(lián)鎖定了聯(lián)賽冠軍。

不過當時英倫媒體對這種“大陸型才華”存在嚴重懷疑，再加上法國前鋒桀驁不馴的性格，與時任利茲主帥威爾金森水火不容，“國王”在英格蘭的第一次轉(zhuǎn)會，僅以100萬英鎊低價成交。時任曼聯(lián)主帥弗格森將這則消息分享給助教布賴恩·基德時，后者一臉懵圈地反問道：“才100萬？他是斷了一條腿，還是發(fā)生了什么意外？”

1992年的曼聯(lián)，已經(jīng)26年沒獲得過聯(lián)賽冠軍。弗格森深知，想要奪冠，就必須摒棄原始的長傳沖吊。坎托納加盟，恰好指明了改革方向。

坎托納加盟前，曼聯(lián)是典型的英格蘭北方風格：直傳左右兩側(cè)肋部，尋求邊鋒下底傳中，或者高球找中鋒馬克·休斯。坎托納則完全不同。作為中鋒，他會主動后撤，幫助隊友從中路進行滲透......英格蘭足壇第一次見識了“九號半”踢法。“從他加盟的第一天開始，我們的打法就發(fā)生了徹底改變。”丹麥門神施梅切爾回憶起了法國前鋒第一次參加全隊合練時的場景。“埃里克讓所有教練見識了足球的正確踢法。”

擁有坎托納的曼聯(lián)，五季四奪聯(lián)賽冠軍，沒奪冠那個賽季，那也是因為他制造了一幕經(jīng)典意外。1995年1月25日，曼聯(lián)做客對水晶宮，一名主隊球迷用惡毒言語辱罵被罰下的坎托納的家人，法國前鋒毫不猶豫一腳飛踹，賽季提前結(jié)束。

事后坎托納對此毫不在意，因為他對自己的身份認知不是球員，而是“藝術家”，工作是對觀眾進行表演。法國球迷對他冷漠，他便冷漠；英國球迷對他熱情，他便充滿激情。《衛(wèi)報》形容坎托納是“神秘人物，詩人，球場哲學家”，而最重要的，他還是一名無私的領袖。坎托納的場均助攻紀錄，直到2002-03賽季才被亨利打破。

坎托納在曼聯(lián)的成功，為閉塞的英倫足球打開了一扇全新大門。其他球隊紛紛模仿曼聯(lián)、設置或引進“九號半”，比如紐卡斯爾簽下吉諾拉，阿森納引進了博格坎普，切爾西則收獲了佐拉。隨著他們加盟，前場簡單堆砌兩名中鋒的傳統(tǒng)442逐漸走向末路。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名充滿創(chuàng)造力的進攻手，不僅能帶來勝利，還能帶來美麗足球——這是英超吸引更多球迷的關鍵一步。

【溫格>現(xiàn)代風潮】

現(xiàn)在還不滿30歲的球迷，很難想象1995年夏天那支阿森納究竟有多無聊。首先，她的名字是“無聊透頂?shù)陌⑸{”；其次，托尼·亞當斯和保羅·默森兩名當家球星都是酒鬼。默森的自傳叫做《如果不成為職業(yè)球員》，而亞當斯的第一本自傳名為《上癮》。

還有，時任“槍手”主帥喬治·格雷厄姆，因為在球員轉(zhuǎn)會中收受好處而被解雇。他的繼任者布魯斯·里奧克，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都要面對“一些球員會在訓練前流著眼淚說他想自殺”，其中就包括隊長亞當斯。一次瑞典季前訓練，新援博格坎普路過當?shù)匾患揖瓢桑@訝地發(fā)現(xiàn)8、9名隊友正在大口灌啤酒。

1996年，坎托納的老鄉(xiāng)、阿爾塞納·溫格成為阿森納主帥，改變就此發(fā)生。“我感覺自己就像打開了通往其他世界的大門。”

除了新潮戰(zhàn)術，“教授”還帶來了當時英倫三島聞所未聞的知識，比如營養(yǎng)學。作家邁克爾·考克斯在《攪局者》一書中描繪過前溫格時代的阿森納餐桌：“他們通常會在訓練前吃一頓英式早餐，賽前則是靠炸魚薯條、牛排、炒蛋和焗豆吐司充饑。賽后餐食更為糟糕：一次從紐卡斯爾返回倫敦的大巴上，球員們閑著無聊進行了一場‘吃飯比賽’，最后中衛(wèi)史蒂夫·鮑爾德勝出，他一共吃掉了9份晚餐！”

1996年10月的第2個星期六，蘭開夏郡，阿森納做客擊敗布萊克本，那是溫格以“槍手”主帥身份取得的第一場勝利。回程大巴上，法國人決定做些什么。“教授”早早上車、坐在前排，雙臂交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汽車發(fā)動后半小時，阿森納主帥離開座位、往后排走去，一一沒收了球員手里的巧克力棒。以亞當斯和伊恩·賴特為首的小幫派成員先是一愣，然后齊聲高唱“把巧克力還給我們”。溫格 頭也沒回，并將巧克力棒全部收進包里。

球員們的抗議并未改變溫格，反而加速了阿森納飲食結(jié)構(gòu)的全面調(diào)整。原本擺滿更衣室桌面的果汁軟糖和巧克力等甜食，一夜之間全被丟進垃圾桶，取而代之是魚、蔬菜沙拉和水果。無論比賽還是訓練，溫格都會要求弟子們奉行“三三原則”：一天吃三頓，每頓食物分三組。碳水化合物獲取能量，蛋白質(zhì)修復肌肉，水果、蔬菜提高免疫。

與此同時，溫格開始使用數(shù)據(jù)、而非直覺來指揮比賽。賽后的第二天早晨，他總像癮君子一般鉆研比賽數(shù)據(jù)。某段時間，溫格頻繁在比賽尾聲換下主力前鋒博格坎普，荷蘭人當然要找“教授”抱怨......“你看，丹尼斯，70分鐘之后，你的跑動開始變少，速度也降低了很多。”對此，“冰王子”無言反駁。

2004年，阿森納急需一名擅于跑動、比賽覆蓋面積大的中場球員給維埃拉當替補，通過搜索歐洲各大聯(lián)賽數(shù)據(jù)，溫格注意到了馬賽隊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年輕人——每場都能奔跑1.4萬米的弗拉米尼。通過現(xiàn)場觀摩，“教授”欣喜地發(fā)現(xiàn)，這小子不僅能跑，技術也還不錯。于是阿森納用極為低廉的價格簽下了弗拉米尼，還是先后兩次。

執(zhí)教阿森納初期，溫格兩度率隊成為雙冠王，2003-04的“賽季不敗”更是其執(zhí)教生涯的巔峰之作。如今，走進阿森納訓練中心的辦公室，你還能在墻上看到一幅裱框照片，上面是一連串大寫英文字母：WWWWDDWWWDWWWDDWDWWDWWWWWWWWWDWDWDDDWW，沒有一個代表輸球的“L”。隨后數(shù)年，曼聯(lián)、曼城、利物浦和切爾西，誰都沒能復制這一偉大成就。

巔峰過后，阿森納開始慢慢走下坡，但溫格仍在不斷改變英超的結(jié)構(gòu)和認知。“教授”率先鼓勵球員服用肌酸，并聘請了全英超第一位專業(yè)營養(yǎng)師。他的成功，也讓越來越多英超俱樂部開始青睞外國教練。最近20年，除了弗格森，其他英超冠軍教練都是“后學的英語”。

【阿布>黃金神威】

2003年，已經(jīng)完全接受了外來知識和文化沖擊的英超，開始擁抱外來資本。

當時有著政治訴求的俄羅斯寡頭羅曼·阿布拉莫維奇，決定購買一家海外足球俱樂部，以達成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目的。他首先考慮的是西班牙和意大利，但在這兩個國家收購俱樂部，流程比想象中要復雜很多。在意大利，許多運營足球俱樂部的家族，世世代代在一起做生意；在西班牙，最有影響力的俱樂部都是歸會員所有。于是，俄羅斯人不怎么情愿地坐上了前往倫敦的直升機。

事實上，阿布最初看上的倫敦球隊是阿森納，然而他當時的財務智囊團——瑞士銀行犯了一個嚴重錯誤。他們得到的消息是“阿森納不對外出售”，這一錯誤信息，直接改寫了英格蘭、乃至整個歐洲的足球歷史。

阿布原本的第二選擇，是同處北倫敦的托特納姆熱刺，俄羅斯人還曾親自驅(qū)車前往考察......只可惜，“去往托特納姆的高速公路，比鄂木斯克還糟糕。”

不得以之下，阿布將目光轉(zhuǎn)向位于西倫敦肯辛頓區(qū)的切爾西，那里距離他位于伊頓廣場的豪宅距離最近，是全球房價最高的地段之一。只用喝完一瓶礦泉水的時間，阿布就與切爾西前老板肯·貝茨達成交易協(xié)定。

這次收購，開啟了嶄新的英超全球化時代。外國資本，開始不斷為古老的英格蘭足球俱樂部注資，哪怕一些資本背后帶著原罪。前匯豐銀行行長邁克·馬丁，有段時間每天都會接到幾十個外國客戶收購英格蘭俱樂部的咨詢電話，他甚至還收到過緬甸軍事執(zhí)政團試圖用10億美金收購曼聯(lián)的意向報價。

最近十幾年英超蓬勃發(fā)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英國社會對外來資本的開放態(tài)度。總有人諷刺英超嚴重溢價，被外國資本占有，被外國員工占據(jù)，但這其實也是英國經(jīng)濟的縮影。去年沙特資本完成對東北球隊紐卡斯爾聯(lián)的收購后，興奮的“喜鵲”球迷甚至會主動帶上阿拉伯頭巾，表達對中東老板的歡迎。外來資本的幾方角力，讓“后弗格森時代”的英超始終保持著多隊爭冠的繁榮景象，避免了德甲、意甲和法甲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一支球隊長期壟斷。

英超加速全球化，也在不斷引發(fā)爭論。有種論調(diào)表示：英格蘭代表隊成績不理想，主因就是英超聯(lián)賽有太多外援。利物浦傳奇、目前執(zhí)教阿斯頓維拉的杰拉德，就曾在“三獅軍團”無緣2008歐洲杯后抱怨英超外援太多：“太多外援，就是會造成危機，并影響到我們國家隊的質(zhì)量。現(xiàn)在這種結(jié)果，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2007-08賽季，英格蘭本土球員在英超各隊首發(fā)11人中所占比例是37%；而剛剛結(jié)束的2021-22賽季，這個數(shù)字是38%。37%和38%，是否有本質(zhì)上的差別？簡單做個算術題：38%的比例，意味著每個比賽日，有超過70名英格蘭球員在全球最好的足球聯(lián)賽中首發(fā)登場。傳統(tǒng)印象里，國家隊成績優(yōu)異的克羅地亞、比利時和葡萄牙球員，可是做夢都想在五大聯(lián)賽中占據(jù)這樣的比例。

最近幾年，英格蘭國腳每周都能和優(yōu)秀外援近距離對抗，并從中獲得提升和進步，他們所在的俱樂部也是。英超各家俱樂部的青年梯隊近來也順應潮流，在大批國外教練員的指點下進行改造、升級。這個原本批量生產(chǎn)“糙哥球員”的國度，如今開始不斷涌現(xiàn)芒特、菲爾·福登、格里利什和薩卡這樣的技術性選手。

上世紀90年代中期英超開始趨向全球化，隨后“三獅軍團”的進步其實是肉眼可見的。老英甲時代(1968年-1992年)，英格蘭隊13次沖擊大賽錦標，只有4次殺入1/4決賽；而1998年到2021年，也就是英超國際化時代，“三獅軍團”11次大賽征程有6次成為了8強球隊。

二戰(zhàn)以來，勝率最高的4位英格蘭隊主帥里，有3位是2008年之后執(zhí)教“三獅軍團”，他們分別是卡佩羅、霍奇森和索思蓋特。剩下那位，則是大名鼎鼎的1966世界杯冠軍教頭阿爾夫·拉姆齊。

假如現(xiàn)在有一名英超球迷是從1992年穿越到2022年，他會發(fā)現(xiàn)，球場內(nèi)的大多數(shù)元素其實并不陌生：俱樂部顏色、球迷團體、助威橫幅和歌曲......唯獨球場內(nèi)外出現(xiàn)了好多外國人，且比賽質(zhì)量和觀賞性，是一種超級巨大的飛躍。